不陷入“卷”和“躺”,这13名职校生如何选对战场

不陷入“卷”和“躺”,这13名职校生如何选对战场

在新书《我的高职学生》中,郭菲写下了13名乐山职院毕业生的成长——他们跨过难关,建立自我,成为真正的人才。

“郭老师,当初你不是告诉我们吗?要设想一个顶级优秀的灵魂附在自己身上,审视我们这‘稀烂的人生’。”2022年,乐山职业技术学院(下称“乐山职院”)房地产造价专业毕业生王千皓与老师郭菲重聚。时隔五年,他对恩师这样回顾自己当年学到的精髓。

在校时,王千皓对升本、考公考编没多大兴趣,一心想着毕业后继承父母开的快递公司,没想到公司转让给了别人。不得已,他到成都求职,在造价咨询企业工作了两年后,加入了一家地产公司,成为派驻项目上的管理人员,年收入近20万元。这个收入水平在乐山职院毕业生中是比较高的。

王千皓对郭菲说,职业教育经历在两方面帮助到了他。大量实训课程与社会需要基本一致,只要用心学习就能提前对造价行业有直观的了解。另一方面,他说这个行业比较复杂,“稍不注意就容易抵挡不住诱惑,但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不做违法之事就是最大的底线”。

在舆论场上,职校显得比大学本科“矮一头”,可每一段奋斗故事都展现出职业教育不为人知的成效。在新书《我的高职学生》中,郭菲写下了13名乐山职院毕业生的成长——他们跨过难关,建立自我,成为真正的人才。

2023年10月,郭菲在乐山职院给学生们上一堂思政课    受访者供图

“师徒制”下,心理教育变得更重要

郭菲是一个“非典型”的职校老师。他是乐山人,英语专业出身,2011年到乐山职院任教至今。15年中,除了教授思政课程、参与社会实践项目和学校宣传工作等,还插入了四段社会工作经历。他曾被外派到印度理工学院教汉语和中国文化,两次被派往乐山市基层担任驻村书记。

记录职校生是郭菲的本能使然。他一直看着学生们的成长,做他们的“菲哥”,带学生小组参加社会调研、为学生答疑解惑,甚至让学生顺路搭车等各种场合中,他与200余名学生互加QQ,成为现实生活中和网络上的好友。他也是一位写作者,出版过两部长篇小说和两部纪实文学作品,职业教育既是他的工作,也是素材来源。

2024年1月,郭菲在村里入户辅导学生学习    受访者供图

2021年,郭菲从教十周年,也是乐山职院建校70周年。那年他看到许多校友返校,又在单招考试监考时目睹无数考生奋笔疾书,感到身为职校教师“有话要说”。他想知道,在社会潮流变化越来越快、职校生面临的挑战更多、职业教育与地方发展关系更深的当下,毕业生们都发展得怎么样了,他们如今怎样看待自己曾经的职校岁月?

QQ上一个个灰色的头像亮起来了。很多学生向恩师袒露心扉,有人则非常愉快地约郭菲见面聊聊。比如王千皓,他曾是周五下课后搭郭菲便车去高铁站的学生之一。郭菲还记得,当时四个学生在车上激烈辩论“学历对一个人的影响有多大”,两个女生认为应该升本,另两人认为高职足够,未来发展好不好更看个人能力。当时王千皓就认为能力比学历重要,但也向老师发出了“天问”:怎样才能快速提升一个人的综合素质?

郭菲对学生们说:“如果一个优秀的灵魂降临到我们普通人身上,比如一个奥运冠军或商业巨子,他们会感觉到,我们的人生规划、时间管理、自律精神都是稀烂的。这样的灵魂会想立刻离开我们的身体,但我们自己不会,因为这就是我们的舒适圈。”多年以后,王千皓把“假设附体论”还给了老师,在他关键的职场阶段,他做到了反思自己的不足,找到动力,再找到正确的方法。

跨越15个年头,郭菲亲历的职业教育有哪些变与不变?接受第一财经记者采访时,他说职业教育“现代学徒制”的核心是没有变的,师生之间像是师傅带徒弟的关系,这跟实训导向的教育方式有关系,也是在生源质量相对较低的前提下,对学生纪律和心理加强管理的需要。最大的变化,他认为来自学生心理层面,背后则有着更深层的原因。

“职校生大多来自农村,原生家庭给他们提供的方向性的建议很有限。”郭菲说,“职校生和本科生相比,有一定的自卑心态,内心的不安全感更强,希望向老师寻求帮助。但学生的心理问题比过去更为突出。以前学生接触到的东西还没有那么广,内心平和一些,按部就班完成在校学习。现在感觉学生们可能在网上接触到的各种信息太多了,世界观还不够稳定,容易被影响。学校心理辅导中心进行干预,或者与医院合作推出一些心理辅导项目,比以前更多见。”

当职校老师来到基层村庄

郭菲认为,职校和职校生都在拥抱变化。随着城市产业和文旅的发展,乐山职院的专业在增加,呼应乐山大佛、峨眉山文旅产业和五通桥区硅材料及光伏产业的需要。城市的名气越来越大,也吸引了更多学生报考,录取分数线在提升。“可以看到学校的硬件条件、师资力量,学生的自我约束能力和生涯规划能力,都在提升。”

乐山职院现有千余名教职工和1.5万余名学生,每年约有15%的学生成功升本,其余大部分学生要利用所学,在本市或省内找一份基层的工作。郭菲说,学校的主要任务之一是支持地方的发展。从生源结构和就业去向来看,职校教育与基层人才培养息息相关。

采访结束后,郭菲又给记者发来消息,他想起了职业教育的一个重要变化:因贫困读不起书的情况少了。2010年,国家开始安排“雨露计划”支持职业教育,由中央和省级财政出资,对子女在校接受中、高等职业教育的脱贫家庭,每年提供不低于3000元的补助。

驻村工作期间,郭菲和村民一起硬化道路    受访者供图

郭菲2017~2020年挂职乐山市峨边彝族自治县金岩乡俄罗村驻村第一书记期间,真切感受了基层发展和职业教育的强关联。3年多时间里,他奔忙于扶贫攻坚,村里走出了9名大学生。其中1人考上二本,8人考上省内职校。8名职校生里,有4人是通过非高考统招渠道考入的。

从传统彝族家庭到县里的领导,对教育的重视都空前提高。扶贫攻坚推进得越深入,村民们越想押宝于教育,通过改变子女的人生,来改变整个家庭的命运。一位彝族村民想尽一切办法,托关系让孩子入读县里的幼儿园,并且按彝族礼仪,跟那位帮忙的汉族人结为兄弟。

2024年,郭菲被派往乐山市金口河区共安彝族乡文店村担任驻村第一书记,很快他就发现本村的村医汪美也是乐山职院毕业的。汪美学的是中医,2013年大一的时候还上过郭菲的形势与政策课。毕业回村干了8年村医,汪美自称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成就,但每天游走在村里,为慢性病和大病患者上门做常规检查,或者在卫生院里坐诊,帮助解决村民感冒、拉肚子之类的小病,已经是真正的扎根基层、服务家乡。

在郭菲眼里,职业教育最可敬、可爱之处就是促成这种“双向奔赴”。让基层社会出身的普通年轻人能学到本事,并让他们有能力、有机会为家乡的发展出力。郭菲说,二度驻村之后,他对职教老师这个身份有太多的体会。培养人才并让人才反哺家乡,发挥学校的智力优势和人才优势把先进理念和方法带到乡村,是他认为最重要的两件事。

“主动要求到农村去,是希望看到更多故事,想收集写作的素材。同时我也想试试看,职教赋能乡村振兴还能够做一些什么。”郭菲说,文店村不大,只有800多人,主要产业就是种核桃。他现在的工作重点就是想方设法提升核桃产量和质量,并扩大销售渠道。他从乐山职院请专家,传授村民育种、电商知识,2025年就有精明的村民选择自己找渠道卖核桃,取得不错的收入。一位彝族小伙子计划在抖音和微信视频号上打造“核桃网红”,已经热火朝天地搞起来了。

《我的高职学生》的压轴故事,写的是从野战部队复员后入读乐山职院会计专业的李胜佳。他在校期间曾任军训总教官和民兵连副连长,把60名学生组成的民兵连管理得井井有条,毕业之后加入了成都的一家军事拓展培训公司,多次被请回学校担任军训教官,是“明星毕业生”。回看校园时代的坎坷,李胜佳的思想比一般的学生要成熟。他认为人生要选对属于自己的“战场”,把精力投入真正热爱、值得长期奋斗的事业,也要清晰地认识自己,不去陷入“卷”和“躺”的摇摆中。

让郭菲特别高兴的是,这样的优秀毕业生也已投身基层工作——李胜佳近期已经回到老家泸州市,当上了一名村干部。

《我的高职学生》

郭菲 著

上海文化出版社2026年1月版